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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“活”与“切”的诗学创作新诗词
作者:王悦笛 来源:文艺报 浏览次数:3443次 更新时间:2023-08-06

目前,随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复苏,传统诗词的继承发扬也欣欣向荣。网络上、校园中,各类诗社纷纷涌出,形成一股诗词创作热。对于许多创作者而言,熟练地掌握诗词语言表情达意、叙事状物不是问题,问题主要在于能否突破旧有套路,写出古人少有或未有、今人多有或独有的新体验,能否摆脱对古人的模仿而构建现代文本。这在真切反映现代社会生活,直面现代人正经历的各类生存、发展和环境问题,覆盖城市、职场、校园、工厂、旅途等现代场域,并用传统功夫消化工业和信息时代新出现的名物等方面,对诗词创作者们提出了较高要求,也成为诗坛各种新变所追求突破的方向。

古人曾批判时人“徒叙其已陈,修饰成文,稍离旧本,便自杌棿,如小儿倚物能行,独趋颠仆”(何景明《与李空同论诗书》)这样一种过于依赖“已陈”的“旧本”,不能“独趋”的现象。我们如今也面临类似的问题。那么,怎样才能不落古人窠臼,形成自己的面目?怎样才能写出“真诗”而非“假古董”?创作态度上的“修辞立其诚”毋庸赘言,若单从技法上讲,我以为可从两个关键字悟入——“活”与“切”。

“活”的诗学:立意“灵活”、物象“鲜活”、场景“活泼”

先说“活”。首先是立意“灵活”。立意是作品的根本,章法、句法、字法无不围绕这一根本展开。立意倘能活泛灵动,谋篇和字句之妙往往水到渠成。南宋杨万里在创作上讲究“活法”,亦即一种“恢复耳目观感的天真状态”,发现甚至主观构建事物之间的新联系,使诗境富有诗人独得的天趣。当代许多优秀诗人不乏这样充满天趣的立意,如夏婉墨《高阳台·芙蓉石手串》开篇点出“岩髓生涯,芙蓉姓字,公然木石前盟”,从手串质地和名称两方面,重新诠释“木石前盟”,并以这种全新的立意打开全篇。寒玉《戊戌中秋》的立意建立在现代科学之上,自是古人所没有的诗思:“自月初运行,四十亿余岁。何尝一不圆,特为影所翳。鄙哉尘内人,遂谓有隆替。恐此夏虫心,即共秋风逝……”其《超新星》则紧扣超新星名中所寓之“新生”与其即将“故去”之实质间的张力来立意,前半云:“潜光霄汉者,少犹千万龄。消灭有辉耀,是谓超新星。究兹名实异,能寤死生形。实死名反生,还由人视听。”诗的后半部分不断由死生之辨翻出,愈翻愈深而诗意愈奇。

其次是物象“鲜活”。物象是构建诗境的基本元素,拣择鲜活的物象,常是诗人们构建个性化诗境的用力之处。夏婉墨《喝火令·切月饼》云:“饼拓天涯月,盘随湖势描。玲珑托出太平宵……桂子听风去,刀锋一线潮。平分秋色并尘嚣……”月、湖、桂子、潮水,中秋万象,不拘虚实,都被作者顺势寻得,随手拈来,文气活泛已极。区区切饼小事,写来却有芥子须弥之感。还有一些现代物象,因被某些诗人反复书写,而成为极具个人特色的意象。林杉取象于香烟的作品甚多,香烟或吸烟者在诗境中常扮演关键角色。在其反复书写中,香烟在当代诗词中获得了鲜活生命,浓缩为一个寄托现代人迷惘、焦虑、宁静、放松等复杂情态的诗意象征。

然后是场景“活泼”。活人活物必然活动,活的场景也往往是动态的。营造活泼动态的场景,加强诗词的叙事性,无疑有助于全新体验的表现。韦散木《西北旺公交站速写》:“木槿花残没骨山,打人叶败店门关。街心一任公交刺,疼到秋阴欲雨间。”落叶打人、公交行街,都是动景,又通过街心被公交“刺穿”的“疼痛感”,勾连起秋阴欲雨的环境,与花残叶败的氛围呼应,于是整首诗形成动态的整体场景。如果说公交站、地铁口这样的人车往来频繁之所,本就偏于动感,那么有的作品则可视为“化静为动”,从新奇的角度切入本为静态的吟咏对象。笔者《怀阆中》:“较量山与水,所得一比三。二分见净胜,峥嵘意岂甘。乃卷土复来,木石恣所贪。抱水横列嶂,束江锁层岚……”写阆中一面为山、三面环水、山重水复的地形,虚拟出一幕富有戏剧性的场景:山不甘于一比三落后于水,遂纠集“援军”再环绕于江水之外。相较于单纯静态地去写,这样的诗境鲜活了些。这样的写法适合一切山川名胜,即便世人题咏再多,但这种动态场景的拟构独属作者本人,必不与他人犯重。

“切”的诗学:用语精切、体物贴切、造境真切、达意恳切

第二个关键字是“切”。“切”是传统诗学中的重要概念,尤为清代诗论家所提倡,大概包括用语精切、体物贴切、造境真切、达意恳切几个方面。要达到“切”的境界,下足体物功夫,也即具有一种类似绘画中的白描和构型本领是基础,力求诗语准确,与外物相契无间。当然,“切”不等于“巧构形似”,而是追求形神兼备。

练好“切”的功夫,可使诗笔对客观事物有足够的应对能力,使作者能向广阔的生活空间“直寻”诗材,拓宽诗思,从而做到“内无乏思,外无遗物”。我们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场景:夜雨,车轮驶过地面积水,水花四溅,霓虹灯的倒影随之晃漾。这种景象人人见过,但要用诗词语言精练而恰如其分地再现并不容易。李囧月《雨》仅用“急轮分浪细,流潦晕灯明”十字描摹,颇见精切。再如独孤食肉兽“今夜北方高粱熟,递被车灯收割”(《贺新郎·红高粱》)、“金飨初阳野轨,黄拂远山丝带”(《水调歌头·卫姨》)诸句,写关于铁路和火车的光影变化,也是“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”。

“切”的功夫还可使诗境独特而不可移易、难以重复,写什么就能抓住什么的特色。以李囧月诗为例,“市楼注酒分糕夜,烛影沉沉共纸冠”(《25日与李晚同过生辰有赠》)必为生日之宴,非泛咏一般宴聚。“珠灯转树繁星落,苹果分香笑脸开”(《平安夜创意谷酒吧独饮》)必为圣诞节前后气象,移之他节则不可。同为餐饮小店,“青柠酸冷殢寒浆。小啜微醺薄荷香”(《Mojito》)的西洋风断不与“堂间花拟浅草寺,壁上浪翻神奈川”(《曲江创意谷一人食日料店》)的东洋风相混淆。万境纷繁,要能切中神髓、各不相混。

我们经常能见到一些不够成功的作品,把诗中地名、人名换掉,也不影响诗境,诗意仍说得通。这种“万应锭”式的作品,正是作者体物不切、抓不住事物要领所致。即插即用,却难有较高的艺术性。方东树曾批评王渔洋:“阮亭之诗多牵率成章,其所取情景,与其时其地其人,皆不必切,此即是不解去陈言之故。”王渔洋重“神韵”,掉在古人圆融熟美的审美境界里出不来,相对不注重反映客观世界,落笔容易“陈”而不“新”。可见摆脱旧套路,尝试新表达,书写新体验,与“切”的功夫密不可分。

诗词中讲究“切”,对外物具体细节的摄取,是从作者个人视角出发的,因为这种“切”经过了主观剪裁,不但不会湮没于外物,反而最能体现诗人个性。翁方纲说“诗必切人、切时、切地,然后性情出焉,事境合焉”正是这个道理。

习近平总书记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向思想文化界发出“共同努力创造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新文化,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”的总号召,并强调中国式现代化是赓续古老文明的现代化,而不是消灭古老文明的现代化,是从中华大地长出来的现代化,不是照搬照抄其他国家的现代化,是文明更新的结果,而不是文明断裂的产物。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,传统诗词相关工作无疑也应以此精神为根本遵循。新时代的诗歌,应是从中华大地长出来的诗歌,是作为对古典诗词的赓续和更新的诗歌,而非割裂传统、照搬西方的诗歌。对于当代诗词,我们不应仅仅将其视为古人的文化遗产,而应在充分学习和传承古人的基础上,将其视为现代文学之一种,建设新时代的诗词文化,建设传统诗词的现代文本。这里正有广大诗词创作者施展才华的广阔天地。“活”与“切”是传统诗学中的重要概念,其理论特质存在利于承旧布新的一面,值得诗人们反复体悟涵泳,并在创作实践中予以贯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