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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别人》(节选)
作者:须一瓜 来源:中国作家网 浏览次数:802次 更新时间:2017-04-05

  故事梗概:一个嗜酒成性的女记者,一个性感 漂亮、语速迟钝、才华卓越、率真无忌的年轻新闻人,在一次次大醉之后,闯祸不断,惹是生非、惹情生爱。醉酒给她带来了接连不断的麻烦,也带来了光怪陆离的 人生考察。在新闻采访和私人生活的边缘,在酒醉与清醒的时空之间,她打警察、卧底黑心幼儿园,爱上身份不明、心机叵测的陌生人,暗访黑心食品,追访黑心医 生。她恪尽职守,敏感犀利,脆弱而哀伤地感受着一个埋葬友情、摧毁爱情的黑金时代及其百样人心。小说情节起伏跌宕,引人入胜;孤独绝望的情绪始终淡然不 去,令人掩卷遐思。

  花蟑螂被老婆骂得哈哈大笑,他越想越觉得不庆祝真的说不过去。看着喜事一二三四,哪一件不能追溯到他个人的成就?要庆祝!部署完饭局,点好人头,花总严肃地说,不许阿宝喝酒!她最多只能喝一杯!大家说好,统一纪律:不给庞贝多喝!

  花总贪玩好酒,一喝就糊涂,但这一回在酒桌上,他自始至终绷着一根弦,那就是——反反复复警告庞贝,只许喝一杯!谁给阿宝添酒,扣谁的奖金!遗 憾的是,他自己先醉,后来整杯葡萄酒都倒在自己鼠灰色的新羊绒毛衣上,被侯翔与司机一起架回去了。侯翔也有私心要早撤,他要赶回小区去抢不要钱的停车位, 现在,私车越来越多,如果回去晚了,就只能停在工人文化宫的收费停车场了。侯翔现在忙于回家抢免费车位,已经多次受到庞贝嘲讽,搞得他只好编理由早退。但 江利夫从不挖苦挤兑他,光是笑。

  没有了侯翔,大家更自在地又转移去K歌,喝了第二场。最后的结果是,只有江利夫和庞贝还基本清醒能走路,东方、段恺心、张伦、加加、老罗全都步 履蹒跚。不知庞贝酒量的老罗,屡屡找庞组长干杯,加加怎么也拦不住。结果,唱了一半《咱当兵的人》,就一出溜滑倒在地板上直接鼾声大起,然后进入醒醒唱 唱、胡乱鼓掌的阶段,只要他醒来,无论谁点唱的歌,只要他会唱一句,他就高声加入合唱。同样喝多了的罗加加,后来绝望尖叫,闭嘴啊!你再跟我合唱一句,我 跟你脱离父女关系!没想到,罗加加的歌唱得真好,所以,大家都使劲儿怂恿她脱离父女关系。

  那个晚上,无人管束的庞贝彻彻底底地喝多了。至于她到底喝了多少,之前之后都无人知晓,因为大家都喝糊涂了。深夜的大街,江利夫的车已经开得如冲浪,但庞贝到绿晶湖景小区大门口的时候,两人的对话还是非常正常的。江利夫说,呃,你没问题吧?摸摸钥匙在不在包里?

  庞贝爬下车,挥手说,没问题,嗯,你开慢点哦。

  江利夫的车子在颠簸中驶远。庞贝站在原地,掏了一下自己的包。她记得江利夫叫她摸摸钥匙,她又觉得应该摸摸手机。摸手机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会先 摸到钥匙,钥匙像鱼一样,在包里溜来溜去,和她捉迷藏。她说,你出来!手机都出来了,你有什么好躲的?深夜的小区中庭,静悄悄地走过来两只野猫,它们并肩 走来,分头绕过摸包不止的庞贝,又线路合并而去。庞贝笑了笑,招手说,哈罗。一对野猫没有回头。庞贝抬眼看到假山水池,她觉得自己有点想吐,直起脖子,嗳 了一口气。尽管是南方,但11月底的子夜,空气也透着寒意,因为浑身酒精在燃烧,庞贝倒没有觉得冷,就是胃部有点滞胀欲呕。拖着采访大挎包,她趔趔趄趄地 靠近大水池,在水池边发了一会儿呆,好像又吐不出了。她决定坐下来,等一轮新的吐意。一辆酒红色的迷你宝马从大门进来,从她身边开过去。庞贝没有收回伸长 的双腿,宝马也没有一丝畏缩的意思,两条长腿和两个侧轮胎,就那样擦边而过。在庞贝的醉眼里,她感觉那辆车开得像冲浪,这种神仙的感觉让她嘿嘿直乐,晚 安,亲爱的。她心里波谲云诡着亲切愉快的美好感觉。她决定不吐了,向着楼道美好地趔趄而去。

  电梯门自己开了。11楼。没错。她数了又数,确认11没错,这才放心按了关门键。她对自己的谨慎竖了大拇指。一出电梯,她就掏好了钥匙。开门的时候,几乎是一插进锁孔,还没怎么比画,那门就迎着她开了。第二层门,干脆自己开了。庞贝笑呵呵地说,亲爱的,晚安啊。

  太累了,她没有注意客厅夜灯亮着,困了,径直往卧室的大床而去。一路扔外套、丢大包、拔踢着过膝皮靴,不过,只拔脱了一只,然后,她咚地倒在床 上。从卫生间出来的马佛送直接去看大门,他以为綦连莲进来了,刚才他为了安心使用卫生间,特意预留了门。所以,他先到大门口检查她有没有关好门。一屋子的 酒气弥漫,他也丝毫没有怀疑,因为赴宴前,綦连莲就告诉他,今晚请卫生局里的贵人,含糊不得,肯定是豁出命不醉不归了。一刻钟前,他拿着报纸正要睡前如 厕,接到她的电话,电话里就能听出她喝醉的语气。马佛送问是不是代驾送你回来?她答非所问地喊,我想喝麦汁,帮人家榨杯麦叶汁!加香港蜂蜜啊。

  马佛送反锁好虚掩的大门二门,回到厨房把榨好的麦汁加好蜂蜜端了出来。等他把床头灯打开的时候,他惊得差点儿打翻了手上的杯子:綦连莲完全变了 一个人,这是一个陌生女人。马佛送转身去开大灯,雪亮的吸顶大灯照耀着大床中央那个酣醉的陌生人。她小腿上的过膝黑靴子只脱掉了一只,一头浓密柔软的长 发,满满地铺在雪白的大枕头上。女人露出被子的脸、肩和颈,包括那只一半在被子里的靴子,都很震撼人,像是一幅时空错位的西洋画,也像是某种熟透的水果, 一屋子芬芳迷人的气息。马佛送傻眼了,头也大了。与此同时,他听到了门外的动静,有人在打门。毫无疑问,真正的綦连莲在外面!这个女人怎么办?到底哪儿来 的?又该藏哪儿去?马佛送汗出如浆。他特意为綦连莲留的门,已经被他自己小心反锁上了。綦连莲在外面用力打门,佛送佛送的喊声也越来越大。马佛送简直要抓 狂,柜子太满、床底封死,情急之下,他掀开被子,把庞贝拖抱起来,直接扔进客厅沙发。然后飞快地把陌生女人扔得一地的外套、靴子和包统统藏在沙发后面。转 身他把客厅的电源总开关扳掉了。

  一开门,綦连莲几乎是倒进门来,酒气熏人。马佛送一把将她横抱住,然后赶紧往卧室送。綦连莲一倒在床上,就说,渴……马佛送说,麦汁在这!綦连莲接过就喝,她一直紧闭着眼睛。就在这时,客厅外面传来一个声音,渴——

  綦连莲马上把杯子拿下,她的眼睛睁开了。马佛送一惊,忙大声说,还渴不渴?綦连莲推开杯子,又倒了下去。客厅里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,随即是呕吐的长音。马佛送想奔出去,不料綦连莲也干呕了一声,说,想吐。

  要不要去洗手间吐?綦连莲不吭声了,像是又睡过去了。马佛送说,坚持住!我去拿盆子!他冲到卫生间,拿过洗衣盆就直奔客厅,他也担心那个陌生女 子吐到家里的羊毛地毯上,那女子蜷缩在沙发上,可能开始发冷。马佛送也不能断定她吐出来没有,闻气味好像还没有吐。现在,他最着急的是要把这个女人赶出 去,可是,他没有把握,女人突然清醒一看到他,会不会尖叫?卧室又传来干呕的声音,马佛送跳起来,把洗衣盆放在沙发前,又冲去拿了一个水桶,奔进卧室。綦 连莲果然大吐,一股恶心的酸馊酒气直冲他脑门儿。这个气味仿佛有传染性,很快地,外面也传来比綦连莲更响亮的呕吐声。

  綦连莲侧耳听,然后一指外面说,什么声音?

  马佛送说,回音,你呕吐的回音。

  綦连莲点头,说,舒服多了。帮我脱掉。马佛送帮她脱掉外衣,把她塞进被子。綦连莲伸出双臂,抱下,一下下……

  赶紧睡吧,很迟了。

  綦连莲一骨碌坐起,因为方向不对,差点儿栽到床下。马佛送一把揪住她后领。綦连莲看上去不是梦呓,我去洗洗,洗洗就来……

  今天不洗了。明天起来洗。

  不。要洗洗。要刷牙,手也臭。

  明天起来洗一样的。

  不,洗洗。扶我进去洗洗。

  先扶你过去。我要赶紧收拾你吐的东西。太恶心了!

  马佛送把綦连莲搀扶进卫生间时,惊见庞贝坐在沙发上,看上去呆头呆脑,感觉她会随时扑过来。马佛送慌忙把卫生间门一关,就蹿到庞贝跟前,要拉她出门。

  庞贝困惑地说,你们在我家干什么?小夏也给你们钥匙了?!

  马佛送压低嗓子,这是我的家!我的家!你喝多跑错房间了,赶紧出去!

  卫生间门又开了,光线投射过来。綦连莲赤裸地站在门口,浴巾提在手上,佛送——她喊了一声,綦连莲是要马佛送帮她冲澡,马佛送以为她听到什么, 不由得听天由命地闭上眼睛。綦连莲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。她看见了庞贝的身影,十分疑惑,因为看不真切,便去摸客厅开关,但是,灯没亮。马佛送明白她一时适 应不了昏暗的客厅,什么也看不真切,便赶忙过去一把抱起她,把她直接抱进卫生间。

  庞贝疑窦丛生,这是你老婆?

  他把綦连莲塞进淋浴房,又奔出卫生间。他到沙发后面找到庞贝的单只靴子、外套和大挎包,直接丢到大门外,然后指指大门,快!滚回你自己的家!庞 贝发愣,马佛送拉起庞贝就往大门外拖,庞贝挣扎,小夏让我看房子!——小二!小二!庞贝大叫,她突然想起那狗。马佛送吓得一把捂住她的嘴。庞贝一口咬了下 去,马佛送的小手疼痛难忍,他使劲儿抽出手,猛地一推,女人趔趄而倒。马佛送连忙一把抱住,顺势往门口搡,但陌生女子死死抱住他,蓬乱头发的脑袋一直拱钻 他颈窝,马佛送有点发胀酥麻。迷糊瞬间,女子突然转头又高喊,小二!小二!马佛送猛抽了她一巴掌。女人噤声摸脸,呆望着他。马佛送出手很重,表情也凶恶。 庞贝突然身子松弛眼睛大睁,小二?她似乎酒醒了,平时下班,小二都是欢天喜地地冲出来跳扑欢迎,小二不在这里,那……庞贝困惑不解地瞪着马佛送。马佛送看 出她正在回神儿,立刻手脚并用,狠狠地把她推出门外,嘭地关上防盗门。转身,第二层木门也反锁了。

  马佛送瘫软靠墙,手生痛着,出血了。马佛送骂了一句浑蛋。他把客厅开关扳开,就发现陌生女人呕吐物一大半在盆子里,一小半在咖啡色底奶黄色水波纹的茶几地毯上。马佛送拧着眉头,又咒骂了一句。

  被马佛送推出门外的庞贝,在地上坐了一会儿,走道上明亮的灯光让她看清这好像真的不是小夏家的楼道。她小心翼翼地爬起来,对比了一下自己的腿, 试图把靴子穿上,穿的时候,又撞了一次墙,她决定放弃不穿。她光着一只脚,抱着靴子、挎包和外套,一瘸一瘸挨近电梯。然后,她安静地下去了。走出别人的楼 道,她的酒醒了一半,但心里还是空荡荡地美妙,背上还像有翅膀,脚很轻,她笑眯眯地任由自己在懵懂宽广的美好感觉里滑翔,酒就是这样给世界带来妙趣,她迷 上了自己无与伦比的优美轻快,亲爱的,哦,亲爱的,哦,亲爱的……你是对的,什么都没有错,只是我们多走了一个楼道哦亲爱的,没什么……哦……

  庞贝笑嘻嘻地重上11楼,重新打开一个11楼的房门,这次,钥匙还没有开到底,门里面就传来热烈的狗吠声。庞贝咯咯笑得如流水行云,哦,哦,小二,我对了嘛!小二,你就在这儿等我嘛!哦,小二,完全对了嘛……

  次日,綦连莲起来后,一直觉得头疼。她喝着水,走到沙发那里,似乎想起什么。来服务的钟点工依照马佛送的意思,已经把客厅的地毯卷了起来,准备 送去清洗。綦连莲问,这怎么回事?钟点工说,马先生说你昨晚喝多了,吐脏了。綦连莲若有所思。马佛送晨跑进门,綦连莲捂着脑袋说,我怎么觉得好像昨晚家里 有个女人。

  马佛送说,你见鬼了。

  綦连莲说,我好像看到她了。长得很美,头发像裙子一样蓬……

  喂,以后不要喝那么多了。马佛送把右手里的小鱼际给綦连莲看。綦连莲大吃一惊,啊,肿了!我咬的?我为什么咬你?

  我也想问你呀。马佛送说。

  我不是故意的!綦连莲心疼且不好意思,真的,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,我只知道我想吐,我也不记得吐在这里。唉,昨晚实在是喝太多了。你的手要去包扎一下吧!

  (摘自《别人》,作家出版社2016年1月出版)